让孩子与鲁迅的第一次正面相遇,不再重复我们的路径

三联少年刊   2022-11-15 13:15:03   阅读次数: 7

无论对于我们家长自身,还是对于我们的孩子,阅读鲁迅都是一样重要的。我们也许都曾对鲁迅怀着这样那样的偏见,他和他的思想究竟如何,需要我们将偏见暂时放下,努力以空白状态,跟孩子们一起再次进入鲁迅的世界。

孩子指着电脑屏幕上搜索出来的几段文字,愁眉苦脸地问我:“妈妈,这段描述鲁迅童年的文字这么长,全部抄下来我会裂开的。虽然鲁迅的童年很艰苦,但我的童年也不比他好过啊!

我看到她检索的语句是“鲁迅的童年是怎样的”,原来她正在做语文老师布置的课文预习作业。六年级的小朋友终于要在语文课堂上与鲁迅先生第一次正面相遇了。

让孩子与鲁迅的第一次正面相遇,不再重复我们的路径


我简单地回答着她,告诉她鲁迅儿时因家世衰败遭受的世态炎凉和精神创伤,同时思索着这种浮光掠影的网络搜索和摘抄,大概对了解鲁迅先生没什么用处。她需要从带着温度、展现着全部的丰富性的文本里,去粗浅地揽视鲁迅的精神地图,如果居然能领受一点先生思想飓风的鞭笞,那就再好不过了。

我翻开她的语文书,看到最后一个单元正是独领风骚的“鲁迅单元”,设置了四篇课文,分别是鲁迅所写的情辞动人的《少年闰土》和散文诗《好的故事》,其家人的回忆文字《我的伯父鲁迅先生》和诗人臧克家呈献的短诗《有的人》。成人后一直视鲁迅先生为精神导师的我,深感于这一编排理念的用心良苦。


它们是一个通向未来的缓慢而有益的铺垫,希望孩子们最先接触到这样一位鲁迅先生:一个平易近人的、有梦想有现实关怀的人,他的文字自有其令人惊异的美感,他在梦境里寄托着这样一个缤纷丰美的憧憬,他会自嘲,黯然于自身的局限性,也对一切的幸与不幸怀着深切的体贴和同情。即使在猛烈地展开着对文化和人性的批判,在根柢里,他委实怀抱着对人世间的真诚、善意和挚爱。


让孩子与鲁迅的第一次正面相遇,不再重复我们的路径


我热切地期望教材中的理想能在课堂上得到实现,孩子们能看到一个真实的立体的鲁迅;曾经与年少的我们狭路相逢的那个扁平而空洞的鲁迅,不会再成为孩子们的偏见甚至噩梦。那时,在一种偏狭逼仄的语词、认知和教学里,“鲁迅”虽如纸片人一样单薄,却又分明全身披挂着钢铁战甲,让我们不得不败下阵来,缴械投降。

那些年,在语文课堂上,老师这样告诉我们:《一件小事》体现了劳动人民的高贵品质和革命知识分子严肃的自我批评精神,要积极向劳动人民学习,时时认识并纠正自己的缺点;《孔乙己》揭露了封建文化毒害知识分子的罪恶,批判了封建社会知识分子的迂腐无能,作者对他们的不幸遭遇抱着深切同情;通过《祥林嫂》认清旧社会底层人民的悲惨遭遇继而认清封建社会的黑暗本质;《药》中夏瑜坟上那圈红白的花,鲜明地体现了作者的态度:革命者永远杀不尽,后来人将会继承先烈遗志,继续为革命开辟光明胜利的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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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让我们肝肠寸断、痛不欲生的,远不止是必须要像海浪拥抱海洋一样、紧紧拥抱上述思想主题,还要具备“敏锐而深刻的”眼光,以洞察文中许多词语、部分标点符号蕴藏着哪些“潜台词”,你甚至需要从作者的某些停顿和含糊处奋力揪出他犹豫的是什么,没有说出来的是什么。《祝福》里“内中一个破碗,空的”,要能判断出这个“空的”单独拎出来放到最后,是要起到突出强调作用,格外凸显祥林嫂沦为乞丐后的悲惨。鲁四老爷在祥林嫂被婆家抢走后先后说了三个“可恶,然而……”,面对每一个“可恶,然而……”,你必须要有探照灯和挖掘机的功力,目光如炬地洞悉并矢志不渝地挖掘它们各自不同的含义。打开语文试卷,多少年来,落魄的孔乙己一直在羞惭地面对出卷人的盘问:“孔乙己是站着喝酒而穿长衫的唯一的人”揭示了什么?A、孔乙己经济地位低下和思想意识清高。B、孔乙己经济地位低下。C、孔乙己思想意识清高。D、孔乙己是个思想迂腐的读书人。

作者写作是完全无自主意识地信马由缰吗?不应该去体会作者那些笔触下迂回曲折的思想纹路和情绪脉络吗?当然不是。伟大的作者无论是谋篇布局还是遣词造句,常常是煞费苦心,精雕细琢的。但对它们的领会和剖析,虽有一定的方向和路径,却也常是含混的、个人化的,没有固定的标准答案。而且少年时期,种种拘囿,很难对这样的文章有通透理解,语文课重在前期的铺垫和引导,围绕作者或者主题进行群文阅读,打开视野,丰富感知,再将他们带领到具体某个文本的入口,这样就不会入宝山而空手回,只是进去后能得到多少,还要看缘分、积累和领悟力。语文教学需要一定的模糊性,而检验学习的成果,仍要探索ABCD之外的方式。

让孩子与鲁迅的第一次正面相遇,不再重复我们的路径


不到一定年龄,不经过时光淘洗,不经过世事砥砺,很多文章和事理不能明白,更何况要阅读和理解的对象是鲁迅先生和他的文章呢?孩子们对鲁迅的“怕”是可以理解的。鲁迅的语言文白间杂,且迂回曲折,表达中常常充满矛盾和迟疑,语句之间满是“摩擦力”,对阅读耐性和悟性有一定要求。此外,他的文章写作于所处时代的特定语境,因此内容也不易理解。此时当我想起在语文课上学《友邦惊诧论》和《丧家的资本家的乏走狗》的情形,依然觉得“莫名惊诧”,就思想性和艺术性而言,这两篇在他杂文的阵列里显然籍籍无名,但其短刀利刃的意气和尖刻不宽容的态度,通过刻板的教学后,完成了最后一击绝杀,让我们中绝大多数人从此与鲁迅“江湖一别,再也不见”。

所以,语文课堂上的鲁迅先生,需要一个渐次展露真相的过程。从普通人的“人间鲁迅”开始,让孩子们熟悉他,亲近他,跟他对话、聊天,然后再展开他精神世界中凛冽、深邃、复杂的另一面,其中既有对自我内心的剖抉,更有对社会、文化和人性的批判,从而逐步引领孩子们多加审视和思考。部编版语文教材的主编温儒敏先生说:“一百多年来,对中国文化有最深入理解的,鲁迅是第一人。他的作品很特别,是别人不可替代的。他对中国文化的观察和思考,不是书斋里隔岸观火的学问,而是痛切的感受,是从生命体验中总结出来的人生智慧。……读鲁迅,可以带给我们对于自身所处文化的真切的体验,克服在文化问题上‘民粹式’‘愤青式’的粗糙思维。”这应当成为鲁迅文章在语文教学中的总旨归。

当然,阅读鲁迅,不能只局限于语文课堂上的教学。无论对于我们家长自身,还是对于我们的孩子,阅读鲁迅都是一样重要的。我们也许都曾对鲁迅怀着这样那样的偏见,他和他的思想究竟如何,需要我们将偏见暂时放下,努力以空白状态,跟孩子们一起再次进入鲁迅的世界。

就从《朝花夕拾》开始吧!不妨放弃所谓的“意义”追索,无须刻意对语法修辞穷追猛打,就随意闲散地将自己放进文字里,去体验那种独出机杼的文学味、艺术美,那种深沉绵密的人间情味。随后可以在《野草》的散文诗里,看到鲁迅精神里缠绕交织着的“丰富的痛苦”。《死火》《雪》《腊叶》,这些充满象征的文本,意涵隐晦,色彩悲凉,不容易理解了,这是鲁迅向自己内心深处无畏开掘的产物。《秋夜》中那句人尽皆知的开头:“在我的后园,可以看到墙外有两株树,一株是枣树,还有一株也是枣树。”被许多人拿去戏谑和仿作,创造出一堆类似的语句来。鲁迅为什么不直接说“墙外有两株枣树”?这需要沉潜在秋夜萧瑟的氛围里,感受到作者心境的苍凉和文气的沉郁顿挫,以及在心境和文气的驱遣下语词的有意重复和在延宕中的呼应。这是诗性的表达,要放在全文中看待,秋日落尽的寂寞在其中袅袅不绝。已入中年的我们,当能体会其中二三情味,也就可以与孩子们进行交流。

同时就可以打开小说集《呐喊》《彷徨》,看沉默国人的灵魂画像、被揭破的平庸之恶,还有启蒙者本身一样面对着审视和拷问。这里没有和风细雨,拒绝温柔敦厚,鲁迅要剥除一切的假面,打破“瞒和骗”,“真诚地、深入地,大胆地看取人生并且写出他的血和肉来”,逼迫读者正视那些隐蔽起来的黑暗,承受精神的鞭笞,重新审视自己。

然后,就可以尽可能地读一读鲁迅的杂文,他以这样一种独特的文体进行社会批评和文明批评,“对于有害的事物,立刻给以反响或抗争”,向社会和文化中的阴暗面作奋勇的战斗。他大量的杂文是锋利的匕首,同时也是精美的匕首,郁达夫赞其“观察之深刻,谈锋之犀利,比喻之巧妙,文笔之简洁,……飘溢几分幽默的气氛。”一旦你读进去,你将会赞同鲁迅研究专家钱理群先生说的这句话:“在鲁迅面前,你必须思考,而且是独立地思考。正是鲁迅,能够促使我们独立思考,激发我们的想象力和创造力。他不接受任何收编,他也从不试图收编我们;相反,他期待,并帮助我们成长为一个有自由思想的,独立创造的人——这就是鲁迅对我们的主要意义。”

让孩子与鲁迅的第一次正面相遇,不再重复我们的路径


那个在广袤的“无物之阵”中抵抗虚无、奋力作战的“精神界的战士”在等待着,等着向孩子们展露他的锋芒和峥嵘,等待着孩子们在次第成人后终于认识到他的磅礴和深邃,等待着孩子们最终接过他的期盼——“摆脱冷气,只是向上走,不必听自暴自弃者流的话。能做事的做事,能发声的发声。有一分热,发一分光,就令萤火一般,也可以在黑暗里发一点光,不必等候炬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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