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理学教授肖知兴:留学生的“无根病”蔓延,原因就在没能连上中国文化的根

外滩教育   2021-02-13 06:28:30   阅读次数: 6

看点在中国知名管理学教授肖知兴多年的观察中,不少中国留学生都没有目标感,不够坚韧,没有自信。一方面他们难以完全融入外国文化环境,另一方面,待他们回到中国,又会在生活和职场上遇到不少文化冲击。究其原因,肖知兴认为,是这些学生缺少中国文化的根,没有对自己中国身份和中国文化的认同感。因此,肖知兴希望能够帮孩子们在出国之前就奠定牢固的文化基础,葆有自信与责任。

  文丨 Shirley 编丨Olivia

  “十几岁把孩子送出去,不仅丢了一个接班人,还丢了一个儿子,丢了一个中国人。”

  “孩子回国后没有目标,没有规划,一直没什么正经的工作,一晃就蹉跎到了三十四五岁。”

  “小事瞧不上,苦差不愿干,要么轻浮,要么懒散,要么既轻浮又懒散。”

  发出这些感叹的,正是中国知名管理学教授肖知兴。在他的身边,不少企业家向他诉苦。他们感觉到,出国留学回来“创二代”,完全没有“创一代”的吃苦耐劳和浑身干劲。更要命的是,是对未来前途的迷茫,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

  “其实,这不止是‘二代’们独有的现象。”肖知兴向外滩君说道。他观察到,当今不少中国留学生身上都有此类情况。在肖知兴眼里,这是一种脆弱,“就好比一棵大树,树干是空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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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肖知兴

  致极学院创办人、领教工坊学术委员会主席

  曾任乔治·华盛顿大学中国学院院长

  2004年获得欧洲工商管理学院组织行为学博士的肖知兴,长期在中欧国际工商学院担任管理学教授,是中欧总经理课程(AMP)和管理发展课程(MDP)创始主任

  2011年,他与来自中国顶尖商学院和大学的知名学者,以及企业界资深人士联合发起成立了“领教工坊”,是中国首家专业面向民营企业一把手的终身学习平台

  这让他有机会观察到形形色色的家庭,而这些家庭的普遍问题往往在于“教育”。看上去家境殷实,也花了很大代价培养孩子,但孩子就是没有目标感,不够坚韧,内心没有自信。这些问题,在肖知兴看来,其本质上是孩子们没有连上中国文化的“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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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些鲜活的,发生在自己身边的故事,让肖知兴深感自己的使命。“教育好孩子,对家庭,对社会都是一件意义重大的事情。”为此,他创办了采用创新模式授课的致极学院,想要借此实践自己的教育理想。

  这也勾起了外滩君的好奇心。在肖教授眼里,教育要怎么做,才能让中国留学生们成为有根有魂的一代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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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无根病”正在蔓延

  2005年开始,肖知兴在美国纽约大学于华东师范大学设立的教学点任教。他至今记得一位海外本科生,是一位华裔男孩,瘦瘦弱弱,眼镜镜片很厚,上课也很少主动发言。久而久之,学生也不爱和他说话,他说话也没人接茬,仿佛成了班上的隐形人。

  “这类学生并不少见。他们对自我没有了解。对于中国文化不了解,对于西方文化,明显无法融入,久而久之,他们就成为了一群‘无根人’。”

  前麻省理工学院中国总面试官蒋佩蓉在幼年时期就移居北美。后来,因为工作调动,她的三个儿子,在孩童时期从美国转来中国读书。她曾在接受访问时说,应对文化冲击和自我身份的认同,可能比语言工具的掌握,要困难得多。这也是很多父母忽略的问题。

  她的儿子就曾向她坦言:语言上的障碍,几乎是微不足道的因素。最大的挑战,其实是背后的文化冲击和思维模式,还有一种“局外人”的痛苦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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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种文化冲击下的痛苦,外人可能很难察觉,但是在广大留学生群体中,其实也广泛存在。

  一方面他们难以融入留学地的文化和社会。

  一些美国大学一味地“扩招”中国留学生,但校园的资源和课程却没有相应地变得更国际化。所谓的“多元化”使命,也仅停留在口号的程度。

  比如,有的教授以为学生都知道学科所用的美国心理学会(APA)或现代语言学会(MLA)的学术文献规范,但实际上有很多留学生并不知晓,结果因引用不当被视为作弊。

  在职场上,本地群体对于留学生,甚至是东亚面孔的“排斥”也是融入当地文化的阻碍。

  有留英的学生反映,想留在英国找工作,却发现自己被英国主流劳动力市场驱逐。而针对东亚裔的职场“竹制天花板”也不是新闻,许多东亚裔或者东亚人只能晋升到中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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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另一方面,留学生与家人天各一方,与自己的母国文化也产生了疏离感。

  对于尚未成年的留学生来说,根据心理学家埃里克森的人格发展理论,他们在12-18岁的青少年时期正在经历“自我同一性和角色混乱的冲突”。他们在形成独立意识的过程中,正在思考“我是谁”、“我来自哪里”、“我要去哪里”等一系列关于自我认同的问题。

  而远离自己童年时熟悉的文化环境,远离与家人朝夕相处的时光,身处他国文化环境,无疑会对此产生重大影响。

  对于归国工作的海归来说,在外留学的几年甚至十几年时间里,他们往往与国内职场脱节,并不了解国内的就业和工作环境,因而又经历一次反向的文化冲突

  国内某医药企业资深HR在观察了许多留学生之后,感受到他们中的一部分人已经认同了西方的价值观,“反而不适应国内这种东方文化,觉得所有人都应该围绕着西方文化转。”还有的海归对国内职场的就业行情和团队文化缺乏了解,比如不懂职场的人情世故、画外音,融入起来会比较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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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像旅美作家於梨华在《又见棕榈,又见棕榈》中写的,这些“无根的漂泊者”心中满是“无穷无尽,比雾还迷蒙、比海还浩瀚、比冰还要寒心的寂寞”

  要想根治这“无根病”,在肖知兴看来,最重要的方法就是让留学生们“找到自己的根”。而要抓自己文化的根,仅仅是“略知一二”的了解是远远不够的,肖知兴认为,留学生们需要的是更进一步,“建立起文化认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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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保住中国文化的根,不是虚言

  由于工作环境,肖知兴经常接触到一些华裔精英。他们英文纯正,知识渊博,都自带精英气质。但接触久了,他渐渐发现这些精英做个螺丝钉还可以,如果让他们做有点开创性的事,就非常没有战斗力

  而肖知兴熟悉的中国土生土长的精英人物,往往都有着发自内心的信心和勇气,还有百折不挠的行动力。华裔精英根本无法望其项背。

  这些华裔精英的问题,也是中国留学生遇到的问题。经过长时间的观察和思索,肖知兴认为,很多留学生内心不够自信,归根结底是他们的文化认同和身份定位的问题没有解决好。这个问题解决不好,什么行动力、领导力,都谈不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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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肖知兴向外滩君介绍道,其实这个问题胡适早在1912年就提到了。那时,胡适还在哥伦比亚读书,他在《非留学篇》中写道:

  以数千年之古国,东亚文明之领袖,曾几何时,乃一变而北面受学,称弟子国天下之大耻,孰有过于此者乎!

  胡适看到许多中国留学生,已然忘记祖国的文化积淀,反而推崇外国的文明到马首是瞻的地步

  而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十八、十九世纪的英国人。彼时,英国基本上占据了地球一半以上可居住面积,很多出国担任公职的人在孩子出生后,都想尽办法把孩子送回英国读书。

  所以可以看到,诸如奥威尔、吉卜林的传记中,都有他们童年艰难回到英国接受教育的记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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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乔治·奥威尔

  在肖知兴的理解中,他认为胡适内心深处非常重视中国文化的发展。《非留学篇》中讲当时留学的三大缺点之三,就是不讲习祖国文字,不知祖国学术文明,数典忘祖

  因而又带来两大流弊:一是没有自尊心,二是不能输入文明。“一入他国,目眩于其物质文明之进步,则惊叹颠倒…”由惊叹而艳羡,由艳羡而鄙弃故国。人之唾余,都成珠玉,人之瓦砾,都成琼瑶。

  “放在今天看,这当然不是说留学是错的,而是说,即便留学也要注重保住中国文化的根。”肖知兴进一步解释道,“更重要的是,在全球化的今天,葆有内心对中国文化和中国身份的认同,恰恰是一种自信和竞争力的来源。”

  管理学教授肖知兴:留学生的“无根病”蔓延,原因就在没能连上中国文化的根

  肖知兴特别钦佩的美籍华人建筑师贝聿铭就是极佳的例子。贝聿铭于1983年获得普利兹克奖,被誉为“现代建筑的最后大师”。

  他曾说:“离开中国八十多年了。而七十多年的建筑生涯大多在美国和欧洲,应该说我是个西方建筑师。我的建筑设计从不刻意地去中国化,但中国文化对我影响至深。我深爱中国优美的诗词、绘画、园林,那是我设计灵感之源泉。

  同样从事艺术的蔡国强在艺术创作的一开始,就把中国传统文化作为创作基础,在暑假自费到过西藏、新疆和一些佛教石窟。这样一位与大部分热衷于抛开传统和整个文化系统去搞前卫艺术的同学不一样的“异类”,最终在欧洲刮起一阵“蔡国强旋风”。

  管理学教授肖知兴:留学生的“无根病”蔓延,原因就在没能连上中国文化的根

  贝聿铭设计的苏州博物馆

  肖知兴认为,一个人能够成为行业领袖,最重要的根基就“文化认同”。

  认同了自己的文化,才能滋生出深层次的自信,未来走入社会才能有肩负责任的力量与勇气。

  认同了自己的文化,也让自己免于千人一面,无论是在国内还是国外,都能在自己的领域展现出个性,个性恰恰就是竞争力的重要来源之一。

  管理学教授肖知兴:留学生的“无根病”蔓延,原因就在没能连上中国文化的根

  文化认同和精英教育,可兼得

  既然“药方”找到了,那么,实践就成了摆在肖知兴面前最重要的事。

  在现有的教育体系中,中国文化的教育内容并非没有,教育界也在探讨如何能更好地传承文化。不过,在肖知兴看来,现有的教育内容并不是很够。

  对准备留学的学生而言,最后几年的教育中,能留给中国文化的时间并不多。而当他们到了国外,一下子就会无缝对接全然陌生的文化和生活方式,受到冲击简直无可避免。

  还有一些家境优渥的学生,在国内的时候除了学业其他皆不需要操心,一下子到了异国他乡,所有的事情都要亲力亲为,很容易陷入一种惶惑、迷茫和不自信的状态中。在这样的时刻,如果还存在着内心深处的文化认同问题,更加会丧失承担责任的勇气。

  因此,肖知兴认为,当务之急是要给孩子设置一个“缓冲区”。这也是为什么他创办的致极学院采用“1+3”的中外合作办学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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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学生第一年在上海完成本科一年级的博雅课程,后三年在国外大学学习。其中,第一年所获学分,可以全部转入国外学校。学生完成学业后,最终将由外国大学授予学历学位。

  目前,致极学院已与5所美国大学建立了合作办学关系,第一年学生所获学分,将被这5所大学认可。

  在第一年的博雅教育中,学生将要学习十门全英文课程,其中包括三门与中国有关的课程:《中国与当代世界》、《中国的经济改革与社会转型》、《中国思想与哲学》

  肖知兴认为,这三门课无比重要,因为它们“让中国孩子更加了解中国”,因为了解,产生了认同,也就有了底气。未来在西方求学过程中,可以进一步把所学的东西与中国文化融会贯通。

  但是由于美国合作方对这三门致极学院自研的课程并不了解,所以需要非常细致的磨课,大纲讨论,提交各所学校学术委员会审核通过,才最终被获得认可。

  “最难的是和这些美国学校磨课程。”肖知兴告诉外滩君。由于致极学院合作的美国学校分布在不同时区,身在中国的他只能无数次半夜爬起来,和美国的合作伙伴、合作学校开会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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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这些辛苦是值得的。

  磨合的结果是,目前和致极学院合作的大学包括圣路易斯大学(2020年《美国新闻与世界报道》美国全国性大学排名中排名97名)、旧金山大学、克瑞顿大学、瑞吉斯大学、德保罗大学等5所学校(均为百年老校),都接受了肖知兴的理念,同意将这些课程作为给致极学院学生的博雅教育中的一部分。

  这也意味着,肖知兴的教育实践又向前迈了一小步。

  此外,外滩君注意到,10门基础课程中,除了上述提到的课程,英文写作、经济学入门、数学推理论证、生物学原理等课程外,还有两门课程比较特别。其中一门是《亚裔美国文学扫描》(Asian Americanliterature survey)以及《差异、权利与社会变革》(Differences,power and socialchange)。

  从某种意义上,致极学院正在尝试让孩子们更多与企业家和中国现实商业接触,而不只是埋头在书本学习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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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为了让留学美国的学生,可以理论联系实际,在中国的环境下学以致用,致极学院将为学生安排中国企业家作为学生的职业发展导师,对其进行一对一辅导。学生可以在遍布全国的知名企业实习,与企业家导师深入交流。近500家企业还将为学生提供项目创新创业的平台,鼓励学生大显身手,施展抱负。

  一般来说,美国大学在每年1月15日就截止当年9月入学学生的申请工作。但是致极学院的最晚申请期限,可以放宽到6月30日。这就意味着目前已经申请美国大学,但是没有收获心仪offer的同学,或是目前正在为中国高考准备的学子,也有机会在高考结束后向致极学院提交申请,为自己多创造一个求学机会。

  “致极学院首届计划招收40名学生。他们将于2021年9月在上海开学。”肖知兴表示,企业家的孩子可能会对这所学校感兴趣。

  “据我观察,中国成功的企业家,和是否是名校毕业没有直接的联系。相比学校的排名,他们更看重孩子可以收获与成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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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今,距离胡适写下《非留学篇》已经过去了100多年,距离於梨华出版《又见棕榈、又见棕榈》也已经超过半个世纪,在世界翻天覆地的变化中,孩子们出去留学不应该再重复体验前人们的痛苦与寂寞。

  内心认同自己的文化,是帮助他们建立完整自我认知的“药方”。抓住自己的根,自信、责任、勇气与竞争力等品质才有所依凭;心有所属,成长才看得到方向。

  2月13号大年初二,致极学院创办人、领教工坊学术委员会主席肖知兴将与《哈佛商业评论》中文版主编和《财经》杂志主编何刚先生一起聊一聊《我们这个时代的留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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